打开
关闭
当前位置:汉扬居 > 世情文学小说 > 斯人记最新章节

第24回 料理新篇断剪京华梦 商量旧事来看蝴蝶图

斯人记 | 作者:张恨水 | 更新时间:2021-01-22 22:08:50
推荐阅读:骆驼祥子龙阳逸史枕中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醋葫芦隔帘花影春风沉醉的晚上杀死一只知更鸟残水浒八洞天
  这一篇文字发表了以后,轰动了全社会,凡是看报的人,没有不把这件事当作有趣的问题来讨论。跟着也有些人抓了那篇稿子的尾巴,继续投了几篇稿子到报上去登出来。周国粹看了这些文章,气得肌肉抖颤。所幸太太不识中国字,不会说中国话。若是太太能看报,或老人家看了报,讲了她懂得,这一场祸事,那还了得!心想自己对于知识阶级,向来太少联络,不但是新闻界一方面而已。一个人在外面谈交际,对于知识阶级不能认识,那并不能算交际家,同时,自己也不能打入知识阶级这一层壁垒去。这次,报上如此挖苦,当然也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官僚而已。官僚在社会上,是人人愿意骂的,只有挨骂,不能回驳,又何待于问?有了这回教训,可以知道知识阶级,有联络之必要了。他这样一想,于是就找了几个接近知识阶级的同事,一同出名,请了几回客。
 
  第一次请的是些名流,第二次请的是些教育界的名人,第三次请的是出版界的人物。到了出版界,比较的就复杂些了,新的也有,旧的也有,阔人也有,穿蓝布长衫的穷朋友也有。所以这一天请的人也不少,共有中国席面六桌之多。因为周太太知道他请客是含有作用的,为了给丈夫帮忙起见,也就照着外国的习惯,自己也出来陪客,把几位女客也罗致到一处来谈话。她这样一来,不但把周国粹弄得窘极了,就是几位女宾因为不懂外国话,没有一个不窘的。周太太平常和中国人说话,不是周国粹给她当翻译,就是请家里一位教家庭课的女教授代理。这位女教授的法语,本来也不成,不过自在周家当先生以后,跟着学生说话,就学了不少的法国语。加上他们家里完全是洋派,耳熏目染,自然而然的学了许多法国话,所以到了后来,勉强凑合着,还能给周太太帮一点口头上的忙。这时,周国粹自己要正式的招待客,当然是很忙。便是那位女教授,她觉得这场盛会,她无法插脚,不曾前来。因此这位周太太,只是对着来宾点头笑笑而已。
 
  周国粹在一边招待,一眼看见,想起太太是哑主人,在来宾之中,认识那位贾叔遥先生,他能说几句法国话,就走上前一把握了他的手,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很冒昧,有一件事要借重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贾叔遥料着是关于新闻方面的事就一口答应道:“可以可以,我决计帮忙。”
 
  周国粹道:“那么,请你陪着我太太谈一会儿吧。今天来宾里边,能和她说话的很少,就请你坐过去吧。”
 
  说着,握了贾叔遥的手,只管摇撼不定。
 
  贾叔遥还不曾明了他的用意,果然就随着他一路到周太太旁边坐着。周国粹一介绍之下,贾叔遥为便利起见,首先就用法语和周太大说话。这一下子,真把周太太乐得什么似的,万万不想周旋了这半天,居然得着用舌头的机会了,便眉飞色舞地和他谈起来。先说的是些客气话,倒也无所谓,后来周太太要和其他的来宾谈话,却也烦贾叔遥来翻译。这些来宾,偏又都是女宾,说起话未免都斯斯文文的。贾叔遥夹在中间传话,说一句等一句,真是有些不耐烦。而且女宾是这样得多,这一个说一句,那一个说一句,都要经贾叔遥嘴里变化一回,其苦不堪言。其间只有一个女宾,态度却十分沉重。除了偶然微笑一笑而外,却并不说一句话。后来还是周太太问到她,她才很简单地说了几句。贾叔遥看在眼里,倒很为注意,趁着一个空子,就和那女宾请教。她说是张梅仙,是一个中学校的教书匠。贾叔遥笑道:哦!是了,我很看过女士几部著作,倒不料今日在这里见面。周太太一看到贾叔遥有惊异的样子,便问这是为什么?贾叔遥便告诉她了。周太太笑着问有翻译的本子没有?很愿看一看的。贾叔遥一问没有翻译的本子,就答复她了。周太太倒真是肯低心下问,又问了一问,这书的内容是讨论些什么?这一问,贾叔遥翻译了出来,不但自己感到了困难,就是张梅仙也觉得太罗嗦,无论一本什么书,只要是出了版的,总有几万言。几万言里面,当然也就有若干的议论,随便说一句,那一定不对。若是一一详细说出来,那要费多大的事情呢?因此不说什么,且先笑了一笑。贾叔遥知道她有为难之处,就斗胆给她撒了一个谎,说是书的内容,一时怕说不完,今天密斯张回家去了,就可以将大概用英文写一个提要,给周太太报告。因为她法语虽不好,究竟英文还可以。周太太听说,这就很满意了,张梅仙虽不知道贾叔遥说的是什么,可是知道贾叔遥一定想了法子,给她解了围,倒很是感谢。当时谈了一会,就分别入席。
 
  那周太太遇到一个女著作家,似乎很替女子争光似的,一定拉了张梅仙同坐在附近。周国粹为了太太加入,请的便是西餐,也就不免男女杂座。周太太索性请贾叔遥坐到一处请他翻译,真是忙极了。这一餐宴会起身,贾叔遥便深刻地印在脑筋里。不过聊可解嘲的,就是新认识好几位女友。这些女友之中,又要算这位张女士认识得最深,要交异性朋友,是真不如带一点洋风味的容易接近了。自己这样想着,刚才认为苦恼之处又不觉得忘了。那些女宾告辞,周太太少不得周旋一阵,他索性人情做到底,参杂在宾主间去翻译。翻译到张梅仙面前,因乘机问道:“密斯张的寓所在什么地方?”
 
  张梅仙以为是周太太问的话,也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将女宾的翻译事务办完,贾叔遥也就懒得再应酬,告辞而去,他今天心里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嘴角上自然地会露出一丝丝笑容来。
 
  他离开了周宅,回到书局子里去,那嘴角土的笑容,兀自不断地露了出来。同屋子的梁寒山看到,便禁不住问他,笑的是什么?贾叔遥更得意的,把在周宅当翻译的话告诉了他。梁寒山笑道:“哦!原起张女士也在那里,你没有和她提到作诗的事吗?”
 
  贾叔遥道:“她只说她来研究文学的罢了,至于研究哪一项文学,我还不得而知。”
 
  梁寒山笑道:“你真大意,上个月我还录了这女士的几首大作给你瞧,你不是很赞成吗?”
 
  贾叔遥听了这话,偏着头想了一想,突然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位女士,是你的文字之交啊!我刚才这一番话,未免过于冒昧了。对不住,对不住。”
 
  说着站起来,隔了桌子,便连向梁寒山作了几个揖。
 
  梁寒山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的朋友,还不许你认识吗?”
 
  贾叔遥道:“不是那样说,因为……”
 
  梁寒山道:“因为什么?”
 
  贾叔遥无甚可说了,只得又笑一笑。梁寒山笑道:“这个社会上,谈到那男女社交公开,真是还早啦。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交了朋友,这就希罕到什么样子似的。同时,这个男子,对于他所交的女子,也就视为一种专利品,不愿意她再和别人交朋友,这种态度,我真不明白用意所在了。大概你对于交异性朋友的态度,也是这样的揣测吧?那就未免有点误会了。”
 
  贾叔遥笑起来道:“糟糕,我不解释,倒还罢了,一解释之下,越就觉得态度不对了。”
 
  梁寒山连摇了两摇手笑道:“没有关系。我的朋友,难道不许你认识?就是你的女朋友一样也可以让我认识的。”
 
  贾叔遥道:“我哪里有女朋友?你又从何而认识我的女朋友?”
 
  梁寒山道:“怎么没有?金飞霞老板,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贾叔遥道:“原来你说的是她?你不要说了,说了,我是加倍懊丧。我觉得我们太不懂事,为什么要去捧这种人,更不要提到朋友两个字了。”
 
  梁寒山道:“那为什么?从前你和她那样好,就是天上下大雪,也要跑了去听她的戏,现在连朋友两个字,怎么都不承认了?”
 
  贾叔遥道:“不是我不承认,我觉得有了这种朋友,也是我们的耻辱。从前我们所以捧她,就因为她在台上,所演的戏,不是表演一个贞烈女子,便是表演一个多情姑娘。因为她演得入情人理,我也就把她当了贞烈女子,多情姑娘。尤其是关于反对买卖式的婚姻,她总是极力地表演出来。不料到了她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她把一切旧人物讲的道德,新人物讲的爱情,一齐推翻了。结果,只是为了拜金主义,嫁了个老斗的儿子。这人年过四十,目不识丁,又胖又黑,是个十足的市侩。”
 
  梁寒山笑道:“你真也够形容的了,还要加上什么形容词吗?你真未免恶而沉诸渊了。”
 
  贾叔遥笑道:“还算你说得好,没有说我是恶之欲其死。她们这班人,只有一个井兰芬够得上说是朋友,其余的人,恐怕用人来比她,有点伤失她的人格。”
 
  梁寒山道:“这话我有点不相信。你和珍珠花,以前不是很好的吗?照你现在这样的说法,连珍珠花也不是好人了?”
 
  贾叔遥道:“她和我,那又当别论了。因为我并不是捧她的,我也不为了她多花一个铜子。当时我们到她家里去看她,完全是为面子上的敷衍,对于她好像就痛痒无关似的。因之她的前途,究竟是好是坏,我们也不大理会。其实她之不讲交情,和金飞霞一比较起来有过之无不及。真有为捧她花费上万的,精神和时间上的损失,更不要去算计了。到了后来,她就翻眼不认人,不远千里,跑到外省,嫁林老将军去了。所以嫁林老将军的原因,她无非是为了他更有钱,更有势,其余便非所问了。”
 
  梁寒山道:“这样一个人,真嫁了一个老头子了?真可惜。”
 
  贾叔遥道:“真是金钱为爱情之母。我不久要作一部书,叫做恋爱哲学,专谈没有钱的人不要谈爱情。”
 
  梁寒山笑道:“不要谈这个问题了吧,越谈你是越忿激。你现在不是很感到生活上单调吗?北京城里有个爱情试验所,你知道不知道?你若是愿意尝试一下子的话,我们一同可以去试验。”
 
  说时,他满脸都是笑容,似乎一提到这事,就感到极有兴趣似的。贾叔遥道:“你提的逛胡同吗?到那种地方去试验爱情,岂不是问道于盲?”
 
  梁寒山连连摇着手道:“不是不是,我既举出这样一个名词出来,当然看这样一个地方。”
 
  贾叔遥将手连连搔了两下头发,笑道:“这事太妙了,既是爱情试验所,当然不是凭空楼阁,我们要去,一定要给我们找个对手方。不知这个地方,是怎样加入的法子,……不对,不对,这是你冤我的,哪里会有这种地方?”
 
  说时,不觉望了他笑嘻嘻的。梁寒山道:“我知道你是不肯相信的。本来这件事要人相信,也不容易。我现在给你一个真凭实据看,你就自然地相信了。”
 
  说着,就在桌子抽屉里一阵乱翻,翻出一张铅印传单来。送到贾叔遥面前,笑道:“你很喜欢看报上的戏园子广告,你瞧瞧这个,准比戏报还有趣十倍。”
 
  贾叔遥接来一看时,见前面是一大段缘起,内容大致说,方今社交公开之说甚盛,然而只有男子一方面,女界依然守着静默,不会到一切交际场上去。这样一来,男子固然不容易得着女友,就是有愿以身作则出来提倡社交公开的女子,也是无法找对手方,其弊完全在于缺少男女接近的场所。同人等有鉴于此,特设立一社交公开提倡社,征得女同志百余人为社员,专候文明男子前来为友。凡男界同胞,只须有正当职业,不论年岁籍贯,均可随意加入,如能携带亲友女伴一同前来尤为欢迎。此事在挽救一切男女之苦闷,以使社会活跃,促进人民之情感,俾得从事职业,更增兴趣,绝非些小问题,望同志急起加入。贾叔遥看了,连连拍了两下手道:“妙极妙极,不料果然有这样一个地方,小生不敏,要前去瞻仰了。”
 
  梁寒山道:“你别说,再向下瞧瞧那章程。”
 
  贾叔遥向下看时,那后面所列的章程,除了自己鼓吹之外,就是说:凡加入本社当社员的应具志愿书,交四寸半身相片一张。又保证金二元。便笑道:“完了,完了,有了这一句话,把那洋洋洒洒一篇缘起,都可说不值半文了。”
 
  一面再向后看却是本社社址暂不宣布,通信处邮政局第二百号信箱,保证金可以邮票代。因笑道:“这更是滑稽了,连个通信地点都没有,还让别人交保证金。”
 
  梁寒山笑道:“就是为了这一点令人不能无疑,所以没办成功哩。老实告诉你,这也是一个朋友闹的玩意。他原是个心理学家,又是一个社会学家,他要研究社会上对于两性问题的态度,除化名为女子登报征婚,又曾冒充女子,应征报上征求女友的。他说,为了这事,得了许多材料,因此他故意做出这样藏头露尾的传单,看看可有人拚了两块钱,来冒这个险。后来人家劝他别弄得让警察注了意,他这才一笑而罢,只留下这一份传单。可是他为了研究婚姻问题,曾在他耳闻目睹的事情当中,提出了一十八对,作了一个卅六鸳鸯传,这一篇东西,也许有你的熟人在内呢。”
 
  他们两人无意闲谈,旁边却有一个人听到,要借此想发一笔大财。
 
  原来这书局子里有个熊善才,从前是本书局管理印刷的人,后来他脱离了书局,自己集合了些穷大学生,小书摊主人,排字工人,成一种三角联盟,组织了一种野鸡书局。这书局表面上只是一个作印传单讲义的印刷所。内里他们就编印小书,散到书摊上去卖。所谓编,并不是真个拿了新著作来编,只是在报章杂志上,东剪一章西剪一篇,凑合到一块,就是一本书。这种事找穷学生去做,出一部书,也不过花二三十元编辑费而已。所谓印,不是平常印书的印,乃是将上海广东各书局出版的书,照样来翻版,这只花点纸张费而已,印刷又是自己办的,更是经济,分到书摊上去卖,和外面贩的书一样,价钱要公道四五倍。因之这野鸡书店,非常地赚钱,此外,他们还有一种买卖可做,就是私印性生活小书,只费几分钱的纸张,可以卖好几毛钱,这种书固然可以拚命的翻版,谁也不能来干涉,但是这书只卖一个新,顶多翻两回版,就陈旧了。因此,他也找了几个穷学生硬诌了一部书,各书摊子非常欢迎。
 
  他这天正到编辑室来访朋友,听到梁寒山说了一句三十六鸳鸯传,连忙走上来笑道:“梁先生这是你朋友的著作吗?我和你商量一下,能不能够让给我们印刷所去印?”
 
  梁寒山笑道:“你不要胡揽生意了,这位朋友连吃饭都没有钱,哪有闲钱印书。”
 
  熊善才笑道:“我白和他印,不要他的钱还不行吗?”
 
  梁寒山道:“你开印刷所,为的是挣钱,没有和他白印之理,你要什么条件,你说吧?我也好和他商量。”
 
  熊善才道:“当然是抽出版税,照极优办法说,他抽百分之二十的书价。”
 
  梁寒山道:“这样说,倒是两好凑一好,他正托我要把这稿子卖去,还没有说好呢。既是抽出版税,这版权永远算是他自己的,我想他或者愿意干。你明天到书局子里来,我把全书的稿子给你看。”
 
  熊善才笑道:“一定有许多妙文,在这地方看,有些不妥当吧?”
 
  梁寒山哪里理会得了他的意思。笑道:“这有什么不妥呢?都是同行,谁还能抢谁的生意吗?”
 
  熊善才听他如此说了,就约好了明日下午在书局看稿。
 
  到了次日,梁寒山果然拿了几厚册线装的稿本给他看。熊善才拿过来看时,见虎皮纸的书面,笔飞墨舞,写了卅六鸳鸯一行大字,下面题着梦中说梦人题。翻开书页一看,里面行书带草的文字,只有豆大一个,密密层层,便是几十页一册。心想:这妙文还了得,一定可以大大的叫座。及至仔细一看,文字里虽然也有谈到男女问题上去的,可是和自己所悬想的,并不相同,未免大失所望。随手又取了一册打开来一看,只见书中间有一个简表,仿佛是总括全书的所在,这倒可以找点头绪,便留心看下去。
 
  其十三漂亮的严守贞,却爱上了不漂亮的乌泰然。
 
  其十四漂亮的露斯,却爱上了不漂亮的周二爷。
 
  其十五周国粹有一个外国太太,苦于摆脱不了。
 
  其十六项次长有一个外国太太,却惟恐他太太有一点不乐。
 
  其十七魏建成魏太太明明规矩,暗中是浪漫不堪。
 
  其十八百了和尚,以爱看《金瓶梅》出名,不犯淫行。柳爱梅是个浪漫名星,却没对手方。
 
  以上这些人,拿来一比较,都是相处在反面的,若是大家调剂一下子,折衷两可,岂不是都圆满了。
 
  熊善才看到这里,这才知道所谓卅六鸳鸯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便将抄本收好,双手送到梁寒山面前向他拱拱手道:“这种书,我不能印,印得了我可找不着销售的地方,只好白累你一趟了。”
 
  梁寒山道:“昨天你那样欢迎,愿意印这部书。今天拿了来,你只翻了一翻,就说不要,这个原因何在?”
 
  熊善才笑道:“老实告诉你吧。我昨日听到你说的书名,是卅六鸳鸯传,凭这鸳鸯两个字,我就认为是现在最时行的妙书,及至拿起来一看,差得远了。”
 
  梁寒山笑道:“我的朋友,会写字的很多。但是先生教他写字的时候,可不为了教他写《肉蒲团》、《杏花天》。”
 
  熊善才一想,自己是有一点失言,连忙笑着拱了一拱手道:“这是我不会说话的缘故把话说错了。我并不是说这种书没有价值,乃是说这种书我们野鸡印刷所不配去印。”
 
  他说完了,不等梁寒山再辩论,又拱了一拱手就走开了。
 
  梁寒山对于他这位朋友的文字,倒是相信得过,拿着这样三十六鸳鸯传鲜艳题目,无论如何,总不至于写得像一册道学先生的语录一样,何至于这位熊先生只翻了一翻就置之不顾哩?自己对于这一点,未免有点疑虑,因此将书拿回家去,仔细看了一看。觉得其中有八个字可以包括,乃是金钱事多,男女道苦。偌大的北京,这虽不能包括一切,但是这一角落,就很可以反映民国十年以后的北京,只是饮食男女而已。这样下去,北京是快完了。将来把这书上的事作一个谈话的资料,竟也值得回忆。于是就和书局子里的经理介绍决计把这部书印行。并擅自替代改了一个名字为《京华断梦》。
 
  在那书正付印的时候,这个三十六鸳鸯传的作者,说名字改得好,实在是个断梦。一定要梁寒山加上一篇序。而且说,希望特别增加兴趣起见,要找一位女子作一篇序,或者题一首诗填一首词都可以。梁寒山对这件事,倒有点为难。自己认得的朋友本来就有限,要说能提笔给人作一篇序,这可不容易。只有一个张梅仙她倒是个能作一点词章的,可是和她还不曾有过这样文字应酬债务,而且这一篇序又是替别人求的,更觉得淡漠了。因此只自己答应作一篇序,却回复了那个朋友,说是没有那样相当的女作家。那朋友却知道他认识张梅仙,以为他是故意不肯帮忙。因在贾叔遥那里,打听得张女士的住址,就把那油印征稿的启事,寄了去。这启事对收信人当然是很恭维的,收信的人,若是不知道这个情由,很容易中他的圈套。这一封信去了两天,梁寒山却收到一封张女士的来信,信上说:
 
  寒山先生文鉴:
 
  新秋一叙,阔别久矣。天高气爽,谅多佳兴。顷接署名大海一粟者来函。称与足下相识,因而知梅。遂掷下其大作征文启事一则,辱及不才,书中奖誉之加,无以克当,文字相知,令人惭而且感。兹敬为勉成小序一篇,乞为斧正,即交前途。苟得随附骥尾,以增荣宠,则佛头着粪所不敢辞矣。专此奉达,即颂秋佳。
 
梅再拜
 
  随着信里,便是洋洋洒洒千余言的一篇序文。梁寒山看了信,不觉叫声惭愧,我和张女士白认识了许久,事前那一番推敲,完全不对。并不曾要自己的介绍,人家已经很慷慨地寄了一篇文章来了。自己不曾交卷的那篇序,这也不能不加工赶造起来,以便和张女士这篇大文,一块儿交了出去。
 
  过了一天,序交出去了。那大海一粟先生,还托梁寒山代回一封信,说是将来书出版了,一定要送上几部书以答雅意。梁寒山这一封信还不曾回去,人家又来了一封信了。这封信还是说到那一篇序,说是怕其间有不妥之处,统请梁先生代为删改。信里另外附一张券,那是妇女交际会的十二周典礼参观券,地点在满氏花园内,梁寒山看到这张参观券,倒是正合心意。第一就听到说私家花园之中,以满氏为最好,这就应该去看看。其次,便是这妇女交际会,本很有名,也可以去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些有名的人物。因之很高兴的。将这张券收好了。不过张女士何以送了这一张券来,倒不可解,是她自己的转送给人呢?或者是有富余,送我一张呢?因为这妇女交际会,会员们很高自矜贵,每次的参观券,都印得极有限,是不容易得的哩。梁寒山有了这张券,也不和人说,免得又被别人硬要了去。
 
  过了一星期,便是这妇女交际会举行典礼的日子。这日天气很好,暖和的太阳,高高照着,天空一点云彩也没有。虽然有点南风,然而那风的力量,也不过刚刚拂动树叶,人在风里并不觉得有什么凉气。因此他精神很爽快的,高高兴兴拿了那张券直向满氏花园来。到了的时候,正是一辆汽车接着一辆汽车,紧紧两排列着,挤满了一条胡同,参与这盛会的人物,不断地向这花园里走。梁寒山知道这个会场,万万地谈不得英雄本色的,因此将新置的两件绸衣穿了来。
 
  那园门口新调来了四名警察,全副武装的,分别站着。在园门里,一路站着好几个穿了白色罩衫的茶役,见着那些阔人进去,他们不住地点头。尤其是对于一些华服的太太小姐们,你看他们会由心里直把笑推送出来,然后将那副可人意的面孔,向着人深深地鞠下躬去。那些太太小姐们,高跟鞋在水门汀的人行路上。走的得得着响,挺了胸脯子,眼睛只朝前面,那里和她们鞠躬的,只算是白行了那种隆重地敬礼。梁寒山偷眼看他们时,丝毫也不介意。心想这种人生成贱骨,还是大模大样走进去得好。因此到了门口,只好将手伸到衣服里去,虚将口袋一掏,算是要取入场券的样子。恰好这个时候,有两个带马弁的人,紧紧跟在他后面。门口有两个穿西服的收票员,就不等他伸手取出入门券来,已是笑着一点头道:“你请进吧。”
 
  梁寒山回头一看心里明白了,更是有点不服,索性挺着腰杆子,正着视线向前走去。那些穿白衣服的,果然把他当着了不得的人,也是那样很诚敬地鞠了躬下去。
 
  这样一来,倒沾了他们一个很大的光,里面的招待员,以为梁寒山是个上上等的阔来宾,把他一直就向里面大客厅引。转过几重游廊院落,到了一所四角飞檐的大楼房之前,只在外面,便闻到一阵很浓馥的脂粉香气。在这一点上,对于妇女两个字的会场,已很能名副其实的了。上了那楼下的走廊,便有两个穿着礼服的听差,挺立左右。梁寒山幸而到过两处洋气冲天的地方。知道这是听差,不然,还要当他是两个有礼服的阔来宾呢。看见有人取下帽子,又掏了一张名片,放在帽子里,然后交给那穿礼服的听差,于是也照样的办了。再走进大厅,只见妇人们占十分之七八,男子们却只十分之二三。妇女们三个一圈,五个一群,或站或坐地说话,很是自由。男子们见着女子们,都是笑容可掬地一鞠躬,说起话来,也是先欠着身子然后再开口。这一个大客厅里,除了骄傲,便是虚伪的空气所弥漫。再看这屋子里,本来是新盖的皇宫式屋子,雕梁画栋,房顶上垂下来的八角宫灯和着彩琉璃的电灯花架,有那些彩绸条万国旗一衬托,已觉很是热闹,何况还有带着珠光宝气的人呢?这大厅里四周,虽然摆了许多椅榻,然而人太多了,哪里坐得下去。所以纷纷地向小客厅里,和别的屋子里去坐。
 
  梁寒山睁眼一看,这里并没有一个熟人,若是在许多人中间乱混一阵子,却也无所谓,掉过来到少数人聚合的地方,那么,坐在一处的人,彼此的眼光,很容易接触的。接触之下,都不认识,招呼的好呢?不招呼的好呢?他这样想着,就绝对不进那些小聚合的所在,只是在大厅里会混。好在这大厅里,各桌上都陈列了茶点汽水,可以随便用,在大厅犄角上,一张沙发上坐了一会,见有些人一直向后面走,想起这地方,决不是举行典礼的地方,当然还有个大礼堂,因此也向后面走去。只管跟人走着,却到了一个人家宴堂会的小戏馆子里,台上台下都让万国旗彩绸条笼罩,台口上的布置,尤其是令人注意,正面红红紫紫的簇拥着几十盆鲜花,台檐下扎的那假葡萄藤,绿叶油油地垂了下来,恰是和这鲜花相衬。台后壁垂了一幅极大的帷幔,乃是黄缎底子,绣着岁寒三友的大花,这一招眼就认得,是华小兰唱戏时垂下来的大幔。只是这正中,不是戏台上那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乃是一张大餐桌子,罩了白毯子。光是白毯子,也怕太单调了,上面又陈设了许多盆景,和深蓝浅紫的一些花瓶。此外右边设了一小席,是预备记录的,左边却摆了一架钢琴。心想无论在什么地方开会,不见得有这样美化的会场。女子们无处不要好看,于此可见一斑了。
 
  梁寒山在这里打量时,男女来宾,也就纷纷地前来了。这个看戏的池座里,椅子旁边,贴了不少的字条,乃是会员席。两廊的柱子上,也贴着字条,却是来宾席。其下却注了一行小字,是看华先生表演时,可以入正座。这里所谓华先生,自然说是华小兰。除了把小兰二字改成先生不算,连唱戏两字,也不敢直用,只说是表演。这妇女交际会,对于华小兰之表好感,真是无以复加。梁寒山要知道她们这盛大的典礼,是些什么,倒不能不看,只得绕过正座,走人来宾席里去。同时,其他的来宾,也纷纷入座。
 
  约莫十分钟,只听到一遍乌隆滴答之声,回头看时,原来是有一班音乐队,在那戏场进口之处奏乐。奏乐已毕,就听到一处震天震地的鼓掌声。尤其是正面坐的一百女会员,鼓着掌还嘻嘻地彼此相向而笑。回头看时,原来是一个穿艳服的中国太太走上台了。梁寒山坐的座位,正邻台口右边,看到那里有一个木架子,上面糊着红绸,写了典礼秩序单子,第一项是奏乐,第二项是会长报告开会宗旨。这不用提,这位华服太太,就是妇女交际会长了。
 
  那太太约莫也有五十上下年纪,脸上虽然涂着很的脂粉,可是她额角上几道皱纹,已经告诉人,她已经老了,她相貌虽老,穿的衣服,却极漂亮,她穿的是一件红色旗衫,浑身上下都绣着彩色的大蝴蝶。蝴蝶身上的彩色,却重于绿蓝白三方面,和红色极是调的。她的头发,烫得一层一层,成了堆云式,用一根珠辫来压着。就是她胸面前,也垂着一幅很长的珠链。梁寒山看去,觉得这种做作,越是多来些,越觉得肉麻。不料这会场中的来宾,恰是相处在反面,就如看美景似的睁着两只大眼睛,黑眼珠子也不能转上一转。那位太太似乎也知道大家都注意她,她更是得意,便朝着台下演说起来。照理会长上台,报告开会宗旨,也不过几分钟,就可以了结的。不料这位太太却远从西欧文明以及英法妇女参政的历史,说一个头头是道,约莫说了二十分钟之久,还没有归结到妇女交际会问题上来。梁寒山一看那秩序单子上,正会长报告开会宗旨之后,还有副会长演说,不如到电影院里去看两个钟头的电影,还痛快得多。只是这秩序单最后余兴一栏,太好了,除了华小兰演公孙大娘舞剑而外,还有许多女士的音乐以及各种跳舞。这种真正名门闺秀音乐与跳舞,在别处和别的时候是不容易看到的,这个时候就走,未免可惜。因想不如暂到花园里去散步散步,等到演说一齐完了,余兴上场之时,再入座来看,也就不烦腻了。这样想着,趁着大家有一阵鼓掌,连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走出重围,溜出这剧场来。
 
  这剧场旁门,有一道转廊,顺着廊子走过去,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园了。恰是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假山外面花木扶疏,是花园了。假山这边,有一个小石头门,上面一块磨光了的石额,横题着四个字,乃是别有天地。洞门上垂下十几条带焦黄色的藤蔓,倒有点意思。正想举步走了进去,却听到有一男同一女的声音,从石洞里说着话出来。连忙将脚一缩,三步两步,向旁边一闪。这里回廊尽头,有一块堆云石,便闪到石的后方去,刚刚闪进去,那洞里两个人也出来了。那个男子是个西装少年,不知道是谁,女子却是那名妓玉月仙。这倒奇怪起来,这妇女交际会,都是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都是高自期许的,怎么会让她这种人物,钻到会里来。
 
  如此想着,在石头缝里张望时,只见那女子恰好停了步,抚了鬓发,靠廊柱站立,那男子向着她笑道:“那一对人,你认识吗?”
 
  女子道:“怎么不认识?不是华小兰带着她二奶奶芳芝仙吗?这芳芝仙真是走运,嫁过来之后,不但样样都有了,就是大奶奶却也让了位死去了。”
 
  男子笑道:“你要是跟着我,总也有这样一天,用不着冒充,像今天一样。”
 
  那女的笑着啐了男子一口,一扭身说跑进走廊门去了。男子也随后跟了去,远远还听到有笑声呢。梁寒山呆立了一会子,然后绕着石山走了过去。山外却是一个小池子,果然是华小兰夫妇在水阁上坐着,有许多男女,众星拱月似的将他围住。那华小兰夫人芳芝仙,似乎感到众人围困讨厌,却装着看花,走到假山旁边来。她一走动,就也有两位小姐,一路跟着她走,左一句华太太右一句华太太,笑着握了她的手道:“华太太,我们会里,今天欢迎华先生表演,同时,也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会里呢。”
 
  芳芝仙笑道:“那可不成,我什么也不懂啊。”
 
  这不要项太太来驳倒她了,就是跟着那两位小姐,也连笑着说,太客气。梁寒山闪到一丛矮竹子后,都看到了,不免长叹了一口气。
 
  在这一叹气中,却听到身后有步履之声,回头一看倒吃了一惊,原来是寄柬相邀的张梅仙,微微地呵了一声道:“不料在这里相会!”
 
  张梅仙笑道:“我让一个朋友勉强介绍,也是会里一个会员。我故意到得晚一点,所以刚刚才来,来了之后,只在会场里坐了一片刻就出来了。梁先生刚才为什么叹一口气,有什么感触吗?”
 
  梁寒山笑道:“虽然有点感触却是不相干。我看到一个贫贱女子,求人都没有理会,如今嫁了一个好丈夫,个个人都去捧她,真是世态炎凉得很。”
 
  张梅仙道:“所以呀!遇到交际两个字,我就有些怕,哪个交际场中,免得了这两个字?若把交际还组成一个会,不大好活动的人,就会不入调。既是不入调整,不如离着远一点,倒省得加上一层烦恼。”
 
  梁寒山笑道:“知道张女士在这里,所以今天算不来的。只因为我明天要南下了,我趁着这个机会,和梁先生告别。”
 
  梁寒山道:“什么,张女士要南下吗?从前并没有听到张女士提这一件事。”
 
  张梅仙道:“本来是出于意外的,我在前三天,自己还不曾料到呢。”
 
  梁寒山道:“哦!许是有什么临时问题发生,作一度短期旅行了。什么时候回来呢?”
 
  张梅仙道:“这个我也说不定,但是我这次南下,出于匆促,一切事都没有料理,大概不能久去不来呢。”
 
  梁寒山道:“既然如此,我应当给张女士饯行。”
 
  张梅仙道:“我们文字之交,不必注重这种形式上的应酬吧。”
 
  说到这里,自然地笑起来了。
 
  梁寒山正要再说时,却有两个女子追了上来,执着张梅仙的手道:“密斯张,你原来在这里,我们哪里找不到,快去,快去,大家公推你纪录呢。”
 
  张梅仙红了脸道:“不是有人吗?”
 
  来的人道:“一个人实在太累,请你去补充一个吧!”
 
  张梅仙见梁寒山站在面前,不便说不去的话,便笑道:“我一定去的,别忙呀。”
 
  因对梁寒山笑道:“由这儿望东,有个扫叶楼,你不能不去看看,那里有好些可赏玩的字画。”
 
  说着,走上前一步,将手指着路径给他看。那女宾又催道:“快去吧,人家等呢。”
 
  张梅仙点着头说了一声再见,和那女子一同走。走了几步,回头一看,见梁寒山还站在那里,又走回来一步道:“寒山先生,你务必去看看。”
 
  梁寒山见她这样地郑重,再三叮嘱,便答应一定去。张梅仙似乎有什么问题解决了一般,又道了一声再见,然后才和两个女子走了。
 
  梁寒山一想,这个扫叶楼有什么可看的东西,她非要我去看看不可?于是就照着她指示的路径,向前走去。经过城重回廊,果然有一幢小楼,向着一丛大树而起。楼正面一字吊窗,很是轩敞,这屋子里只有了一些简单的木器,正中一张琴案,放了一张古琴,旁边一张乌木架,陈列着许多布函黄绫签字的佛经佛典,果然古气迎人。壁上虽也挂了一些字画,却也不见得有什么可注意之处。由这里上楼,只见满楼的壁上,都是些大小不齐之屏条,有画。上前看那些字画,多半有题跋。多半是说朋友相赠的,或者是在小市上,破字书摊子上收来的。无非是看到颇有可取之点。不忍埋没,取以收藏裱糊起来。梁寒山这才心中恍然大悟,所谓扫叶楼者。不是扫落叶之叶,乃是扫起这些断简残篇。人家费了一番苦心,将这些东西收集起来,当然有点好东西倒不可不看,然而主人也未见得十分重视,若是重视,也不会悬在这种地方,让人家随便地看了。不过张梅仙再三地叮嘱自己到这里来看看,必有所谓,无论如何,我必须仔细看上一看,免得把她要给我知道的损漏了,因之就对字画,一件一件看去。
 
  看不多久,却有一轴小屏射入眼帘,不由得将前尘影事,兜上心来,倒愣住了。这小屏是一双秋蝴蝶,蝴蝶之下,一片秋草,沾着几片红叶,并没有别的东西。记得前三年,偶然有点闲工夫,便抽出精神来学画。学画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学会,只学得蝴蝶一种。这个小屏,正是自己画的。那日是重阳节,画过之后,自己很高兴。曾在上面题了两阕《浣溪沙》的小令。那词是:
 
  寒木飘摇叶叶红,还随秋色到帘栊,被人唤着可怜虫。老圃疏篱微雨后,乱山秋草夕阳中,不堪回首忆春风。
 
  桂子香消一味凉,婆娑舞态转寻常,花丛看惯是沦桑。几点幽花重九节,一行疏柳碧鸡坊,亏他到此也成双。
 
  当时填这两阕词,也是一时之感想,并没有什么寄托。现在看起来,倒有点不切题。画过之后,并没有写着日月,也没有署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这种东西过去就算了,当然不值得研究,不料什么时候,这东西会流落到这地方来。但是这画改了旧观了,画边另题了几行字,乃是一段小跋:
 
  顷于故纸摊上,得《蝴蝶图》并有题词,笔致秀润。文字清婉,惜不知著作者姓名。然仔细玩味,此是一人之作也。
 
  梁寒山道:这倒让他猜着了,这题跋的又是谁呢?再向下一看是:
 
  闻扫叶楼主人,好收藏风尘中之断简残篇,特以此为赠,使悬之楼壁,闻之其人,终有一日物逢旧主,亦一文坛佳话也。香雪斋主识。
 
  这个香雪斋主,又不知是何人,这样的多事,这也是天涯沿路访斯人的意思了。心里想着,再将那笔迹细细一看,这个明白了,不就是叫我到扫叶楼来的张梅仙吗?这两阕词,曾投到一本杂志上登了出来。那下面正注着是自己的真实姓名,大概她也看到了那本杂志,自然知道是我的东西了。她之再三要求我来,就是想表示她一番相知之意。我曾为了她十阕词,辗转的访着她,她这是答报我相知之意了。最可玩味的,她既知道了,却不明对我说,只让我自己来找着,好猜想一番,这个人用心,真是太曲折了。对了这一幅蝴蝶图,呆看了许久,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忘记了。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几分钟,因为阵阵凉风由脑后吹来,这才把自己惊悟。把这件事给证明了就是了,呆呆地尽管站在这里作什么?
 
  于是慢慢地走下楼,向花园里走来。心里有了一种新感触,便不住在花园里徘徊着,把来参加交际,以及要看跳舞听音乐的事,一切都忘了一个干净。信脚所之,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抬头一看,却是花园里最荒僻的所在,由这里向前一望,全是些乱草。秋天这样深了,草长得有二三尺深,人在草里乱着走,蚱蜢儿,只管乱飞。最前面就是一堵白粉墙,大概墙外是一条冷巷了。这地方没有什么意思,就折转身来,见面前有两块平直些的石头,放在水池边,随身就在石头上坐了。
 
  这水池里的水,虽然不深,倒是很清洁,人坐在石头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一切东西,都倒立在水里。在水里头忽然看到自己今天穿了一身华服,不由得笑了起来。纵然故意这样穿着,为了在仆役面前出一口气,这局量未免太小了,何至于要求片刻出气,和这些人去计较?对着水里望了一会,心想不要老是这样望着,仔细向水里一栽,闹一个不得好死,人家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呢!连忙掉转身来,还是向原来的方向走去。只这一转身之间,忽然看见一种五彩缤纷的东西,由面前一闪而过。正待仔细去看,那东西又闪了过来,不是别物,正是一双碗口大的蝴蝶,也不知什么原故,只管是在头上飞来飞去。这个时候,天色虽然不早,半空里却没有一点风,看这一双蝴蝶飞来飞去,极是自得。寒山看得很有趣,蝴蝶飞到哪里,便跟到哪里,后来跟到短柏林篱下,蝴蝶一直飞过去,待人由旁边绕过来时,蝴蝶已去得远了。梁寒山站住了脚,周围一看,哪里有一个蝴蝶的影子。这蝴蝶真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从何而去,这倒有些奇怪了。自己无意中遇到自己所画的蝴蝶,现在无意中又遇到一双真的蝴蝶,天下真有这样巧的事,这莫非有什么预兆不成?但是果然这样想,近于迷信,那未免可笑了。这一阵追蝴蝶,追得实在疲乏了,树底下横搁了一张露椅,便一歪身坐在椅上,带睡带想着。正自这样出着神,鼻子里却微微地感到一阵香气。心里想着,这地方哪来的香气,自己越想越涉及奇怪了。
 
  睁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原来张梅仙来了。她先笑道:“我猜梁先生这时候还没有走,果然还在这里。”
 
  梁寒山站起来,笑道:“我在这里有了两种奇遇,把我耽误了。”
 
  因把过去的事说了一说。又道:“张女士怎样的能抽身出来呢?”
 
  她道:“会已散了,现在是闹余兴,不过是些陈陈相因的跳舞,我懒于看得,所以就到园里来散步,不料倒有个同志!”
 
  说着,她手扶了露椅的靠背,就坐下了。梁寒山道:“张女士要我到扫叶楼去看,什么意思?”
 
  张梅仙笑着摇了一摇头道:“事到于今,不应当还不明白吧?”
 
  梁寒山道:“这样说来,那个香雪斋主,一定就是阁下。”
 
  说着,也向露椅上坐下来,望着她的脸,等她的回答。她抿嘴含着微笑,点了一点头。梁寒山道:“天下事真是难说呀!我为了在旧书摊上收到张女士十阕词,曾发宏愿,要照着古人,欲把锦笺抄句去,天涯沿路访斯人。斯人不远,究竟会到了。张女士偏是照样收到我这一幅《秋蝶图》,也是要使之闻之,现在我也闻之了,你看这一往一复,巧是不巧?”
 
  张梅仙笑道:“惟其是巧,所以我不说明,来等你自己找去。一找着了,自己多么感着兴味?若是事先晓得明明白白,就没有意思了。”
 
  梁寒山道:“巧虽是巧,只是一层,明天张女士就要走了。”
 
  张梅仙道:“我急也不在这一天,再耽搁一天也不要紧。”
 
  说着,对水池边,几行秋柳,只管出了神,微微吟道:“几点幽花重九节,一行疏柳碧鸡坊。”
 
  可是也就只吟到这句,下面一句不吟。梁寒山道:“这种句子倒劳你这样记得。”
 
  她向空中微点着头道:“很好哇!”
 
  梁寒山见她老是闪开面孔去,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便道:“我先说饯行一句话,赏光不赏光呢?”
 
  她这才回转脸来道:“不要客气,我不久就回来的。”
 
  梁寒山道:“真不久就回来吗?”
 
  她道:“当然。”
 
  说了这两个字,她又偏过头去了。梁寒山站起来,唉了一声道:“那蝴蝶又来了。”
 
  张梅仙看时,果然一双彩蝶,在人前飞来飞去。梁寒山道:“张女士,你看这两只蝴蝶,生长在花丛,多么可羡!”
 
  张梅仙道:“用庄子的眼光看来,不见得可羡慕。有道是蝴蝶有生皆是幻。”
 
  梁寒山道:“我给你对上一句,梅花无处不含情。如何?”
 
  张梅仙倒盈盈地笑了。
 
  这一笑是二人认识来所未有。在园中直谈到日落楼头,方才出去。出去以后,倒是到一家酒楼去小饮。至于这小饮是订交还是饯行?作书的就不得而知了。
 
斯人记最新章节http://www.bjhanyang.com/novel/sirenji/,欢迎收藏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书籍推荐:骆驼祥子龙阳逸史枕中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醋葫芦隔帘花影春风沉醉的晚上杀死一只知更鸟残水浒八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