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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汉扬居 > 戏曲剧本小说 > 秦氏三兄弟最新章节

第四幕

秦氏三兄弟 | 作者:老舍 | 更新时间:2020-12-27 23:5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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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九四八年春,上午八时左右。
 
  地点:秦伯仁家里。
 
  人物:顾师孟、大兴、二俊、凤贤、唐巡长、巡警、邱立本、秦大章、秦二利、秦仲义、曾墨侠、关诵云、秦伯仁、学生甲、乙、丙、田铁根、特务
 
  〔幕启:在蒋介石的暴政统治下,不但劳苦大众越来越穷困,连象秦伯仁这样的小康之家也混不上饭吃了。甚至于秦仲义也破产了。
 
  〔伯仁已老,但精神很好。为了生活,他还在一处私立大学教几点钟书。
 
  〔汉媛早已结婚,生了儿女。她的丈夫是个很老实的画家。他们和伯仁住在一处,彼此好有照应。汉媛在一个机关里作职员,师孟操持家务。
 
  〔师孟正收拾屋子,外孙大兴拿着书包,匆匆走进来。
 
  顾师孟:哟!怎么回来了?大兴!
 
  大兴:您忘了,今天不是要大游行吗?先生们混不下去了,学生们也受不了啦!非示威抗议不可!
 
  顾师孟:谁也混不下去了!物价一天三变,越变越高,比天还高,怎么混呢?
 
  大兴:姥姥!老爷呢?
 
  顾师孟:一清早就出去了。
 
  大兴:老爷也去游行?
 
  顾师孟:我不知道!你看我,把游行的事忘得死死的!他那么大年纪了!有话说吧,小子!
 
  大兴:您当初跟老爷革过命?
 
  顾师孟:那是老年间的事了!从戊戌年,一八九八,你老爷就参加过维新运动,现在是一九四八,整五十年了!
 
  大兴:我舅舅也参加过革命?
 
  顾师孟:北伐的时候,教蒋介石杀害了,你妈妈逃了回来!要是你舅舅还活着呀……唉!
 
  大兴:姥姥!我念不下书去了,过了大游行,我走,离开这里!
 
  顾师孟:你上哪儿?干什么去?
 
  大兴:我上有自由的地方去!在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四百个学生的学校里倒埋伏着四五十个特务!咱们两辈子都是革命的,我不愿意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
 
  顾师孟:兴,好孩子!姥姥岁数大了,走不动爬不动了!我要是还年轻啊,我也不会在这儿受这份儿罪!
 
  大兴:你愿意教我走?
 
  顾师孟:可是光我愿意不行啊,总得跟你父母商量一下啊!
 
  大兴:爸爸是个老实人,就怕……
 
  顾师孟:先告诉我,你上哪儿去呢?
 
  大兴:您还猜不着吗?
 
  顾师孟:嗯,我猜着了!在抗日的时候就是他们最爱国,最有办法,最得民心,我知道!可是,大兴,他们跟蒋介石干,干得过他吗?美国帮着老蒋啊!
 
  大兴:他们既能打败日本军队的侵略,就也能打倒蒋介石,我相信这个!
 
  顾师孟:你相信?
 
  大兴:蒋介石不是咱们的仇人吗?不是大家的仇人吗?大家伙一人一口唾沫也会把他啐死!
 
  顾师孟:就怕干不过机关枪大炮啊!
 
  大兴:姥姥,您真是上了年纪,没了冲劲儿,光说泄气话!
 
  顾师孟:我还不服老,我是谨慎!
 
  〔二俊跑进来。
 
  二俊:哥哥,你倒是快去呀!
 
  大兴:我这就走!(从书包中掏出一些传单)给你!找个书包装上,别在手里拿着!(把另一包交给姥佬)姥姥,你给我们保存这一包!
 
  顾师孟:(接)怎么,还发传单?大兴,二俊可是个小姑娘啊!
 
  二俊:老太太,您讲了一辈子男女平等,怎么还是看不起小姑娘呢?
 
  顾师孟:姥姥又说错了,是不是?大兴,二俊,你们都要留点神,别粗心大意!看见你老爷呀,招呼着他点儿!
 
  大兴:您放心吧,我们游行为的是反饥饿反迫害,是真正的民意,并不想跟巡警宪兵冲突!
 
  顾师孟:哼,我比你们多知道点!你们不想冲突,巡警宪兵可未必不胡来呢!
 
  二俊:反正大家伙已经都混不下去,还怕什么呢?
 
  顾师孟:对了!连小姑娘都真着了急,也许没人敢惹你们!这句话还入耳吧?
 
  大兴:妹,咱们不怕,可也尽可能的避免冲突!
 
  二俊:好!走吧!
 
  顾师孟:游行完了,赶紧家来,别教我不放心!
 
  二俊:这个老太太,到底还是不放心!(同兴下)〔俊在院中喊:“姥佬,三姥姥来了!”
 
  〔凤贤哭着进来。
 
  顾师孟:怎么啦?三妹!
 
  凤贤:(跪下磕了一个头)大嫂……
 
  顾师孟:莫非老三……
 
  凤贤:死啦!死得惨!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看,这件血衣!(打开手里团着的一件破小褂,满是血)
 
  顾师孟:(不忍看)别教我看了!收起去!凶首呢?凶首呢?
 
  凤贤:早跑啦!咱们的巡警哪敢惹美国兵啊!
 
  顾师孟:这还算什么国家呢?中国人难道是为美国兵轧着玩的?尸首呢?
 
  凤贤:弄回家去啦!大嫂,救命吧,告诉我怎么办!
 
  顾师孟:老三!老三!一辈子……唉,我们不必抱怨死人了!
 
  凤贤:大嫂,他待我可是真好啊!他应当成个最大的名角,可是,也不是怎么一回事,他没有成功!前两天,好容易找到了点小事,到一个阔人家里教戏,可谁知道……
 
  顾师孟:三妹,你先回去吧,我到邱立本那里给他“化”一口棺材去!
 
  凤贤:难道您就一个钱也拿不出吗?
 
  顾师孟:上月你哥哥拿回来一个月的薪水,这么一堆票子,一折合现洋啊,不到七毛钱!你说,我能有钱没有?大嫂我不是有钱不肯撒手的人!你当我愿意去求邱立本吗?我讨厌他那股子救世救人的神气!
 
  凤贤:难道不弄两件寿衣,教他就穿着这身血衣“走”吗?
 
  顾师孟:三妹,有冤还无处伸呢,还讲什么寿衣!轮到咱们自己呀,还许用破席头卷出去呢!
 
  凤贤:大嫂,我可以去找找二哥吧?
 
  顾师孟:随你的便!二奶奶要是还活着,尽管她手紧,可到底有点人心;说到二爷,我可就不保准了!
 
  〔院中巡警问:“秦老太太在家吗?”
 
  顾师孟:在家,进来!(二警进来)哟,唐巡长啊!有什么事吗?
 
  唐巡长:三老太太在这儿哪?正好!刚才段上接到上边的电话,交派我告诉你们:三爷的事顶好别多提,抬埋了就算了!
 
  顾师孟:唐巡长,你自己听着那象人话吗?
 
  唐巡长:上边怎么交派,我怎么告诉你们。你这儿的老先生爱管闲事,爱说话,闹出点事来不好!
 
  凤贤:我的男人死了,难道我得给美国兵赔礼去吗?
 
  唐巡长:都别着急!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日本兵在这儿的时候,日本兵是皇上,现在轮到美国兵当皇上了!
 
  凤贤:你总是中国人吧?
 
  巡警:对巡长不许这么说话!
 
  凤贤:巡长?我的男人死了,还没有棺材,我跟谁都敢拼!〔要往前扑巡警,被顾拦住。
 
  顾师孟:凤贤!凤贤,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凤贤:唐巡长,告诉你,别老向着洋人,欺负自己人!
 
  唐巡长:就走吧,别说废话啦!
 
  凤贤:也别老向着作官的,欺负老百姓!(下)
 
  唐巡长:老太太们哪,唠里唠叼,真没办法!
 
  顾师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快说!我还有事呢!
 
  唐巡长:还有一件事:明天选举北平市参议员,你们都得去投票!投刘晓风的票!
 
  顾师孟:刘晓风是谁?
 
  唐巡长:(对警)怎么?你昨天没把毛巾送来?
 
  巡警:那……我忘了!
 
  唐巡长:你这小子太不象话啦!
 
  巡警:不要紧,再找补上就是了!(从公事袋中拿出一条毛巾)给您,老太太!
 
  顾师孟:这是干吗的?
 
  唐巡长:送给您的!
 
  顾师孟:送给我一条毛巾,我就得投刘什么风的票?
 
  唐巡长:联络联络感情!
 
  顾师孟:(对警)你本来不高兴给我,你还拿着吧!(递回毛巾)唐巡长,这太可笑了!
 
  唐巡长:老太太,别这么着呀!您要招急了我,我可也就不客气了!
 
  顾师孟:有什么主意你使去吧!我跟我老先生主张了一辈子民主,我可不能参加这样的选举!
 
  〔邱立本上。
 
  邱立本:大嫂!
 
  顾师孟:我正要找你去呢!
 
  邱立本:(对唐)唐巡长也在这儿哪?(对警)你帮帮忙,打进一袋子面来!(警下)
 
  顾师孟:哪儿来的白面?
 
  邱立本: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送给我的?谁送的?
 
  邱立本:明天不是要选举吗?候选人刘晓风托我给有头有脸的人送点白面。(警扛面上,放下)您看,是不是真正美国面粉?
 
  顾师孟:立本,你不是专作善事,不问政治吗?为什么替刘什么风运动选举?这对吗?
 
  邱立本:我是不问政治,可是有人托我送大家白面吃,我不能推辞。再说,刘晓风跟美国人有很好的关系,他作了参议员,对北平的人大有好处。
 
  顾师孟:你看美国是大慈大悲?
 
  邱立本:当然!当然!
 
  顾师孟:美国兵刚刚把老三轧死了!
 
  唐巡长:又来了不是?我刚嘱咐了你,不必再提!
 
  邱立本:所以您要找我去。给老三弄口棺材,是不是?您看,大嫂,没我行不行?
 
  顾师孟:我现在更明白了你是怎么个人了。这袋白面,拿走;我不吃轧死老三的人给的面,也不能去投刘什么风的票!
 
  邱立本:那么老三的棺材呢?
 
  顾师孟:教他烂在床上!你不用管!
 
  邱立本:也好吧!我是一片善心!
 
  顾师孟:你是一片坏心!你忘了你是中国人!
 
  〔街上有简单而难听的音乐声——一面大鼓,两个喇叭,吹打着耍猴子的音乐。有人喊叫:“请投刘晓风一票!请投刘晓风一票!”
 
  唐巡长:老太太,您岁数大了,肝火盛!有年轻点的在家没有?
 
  顾师孟:你们都请出!
 
  邱立本:大嫂,真忍心教老三烂在屋里吗?
 
  顾师孟:那是我们秦家的事,不用你分心!
 
  邱立本:好!唐巡长咱们走吧!跟这位老太太没法说通!(对警)劳您驾,再把面扛出去吧!
 
  〔邱、唐、警同下。
 
  顾师孟:(颓然坐下,看着墙上的儿子的像片)革命啊,革命啊,革了这么多年,死了多少有志气的好孩子,血流成河,到了儿还是这个样!
 
  〔大章用绷带托着手,进来。
 
  秦大章:哈喽,大妈,您在家哪?
 
  顾师孟:你呀?手怎么啦?
 
  秦大章:甭提了,咱们失败了!
 
  顾师孟:什么失败了?说话老这么不挨边儿!
 
  秦大章:您看,我出去竞选参议员,让一个什么刘晓风给揍回来了!您看,把我打的这个样!
 
  顾师孟:该!该!
 
  秦大章:怎么?大妈!现在政府不是亲美吗?我是美国留学,一口儿英文,怎么不该去竞选呢?我要是当了选,在政治上有了地位,对爸爸的生意也有好处啊!
 
  顾师孟:你呀,大章,就是个二流子!你就不看看政府里那群是什么东西?
 
  秦大章:大妈,不论怎么说,国民党究竟比共产党好啊!
 
  顾师孟:怎么?
 
  秦大章:共产党得了手,咱们全完!爸爸的纱厂,我这口英文,全完!
 
  顾师孟:我看你完了就顶好!你到底干吗来啦?
 
  秦大章:我来跟您和伯父商议一下。您看,自从我由美国回来,始终没跟父亲弄好了关系,他不了解我,我看不起他。这么多年,我东转转西转转,也不知怎的,没弄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呢,父亲的纱厂要垮。
 
  顾师孟:要垮?为什么要垮?
 
  秦大章:父亲现在已不大管事,老二执掌大权。老二没受过什么教育,就知道一把死拿,手狠钱紧。这么一来,可就得罪了人。前几天有位南京的大官到了天津,要给工厂加股。当然喽,加股是一句空话,人家干脆要把厂子拿过去。父亲愁得要死,老二一筹莫展。我要出头,他们又不信任我。
 
  顾师孟:南京的人要霸占你们的工厂,你可还向着南京,要当参议员!
 
  秦大章:美国既帮助南京,我就得拥护南京!
 
  顾师孟:你怎么不去入美国籍呢?你还算中国人不算?美国兵刚刚轧死了你三叔!
 
  秦大章:真的?唉,中国人动作迟缓,也难怪……
 
  顾师孟:大章!不管他怎样,到底是你的亲叔叔,现在还没有棺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你给我滚出去!秦大章老太太,老太太!您别着急!我得等伯父回来,跟他要个好主意!
 
  〔街上有宏壮的歌声。
 
  顾师孟:你听,游行的大队过来了!他们要自由,反迫害;要吃饱,反饥饿!有人要霸占你家的工厂,你怎么不挺起腰板,干干去呢?
 
  秦大章:去游行?我舍不得这双“拔佳”皮鞋!〔街上救火车狼嚎鬼叫地飞跑。
 
  顾师孟:听!不是又用水浇游行的大队,就是又抓人!你上街上看看去,看见你伯父,把他搀回来!
 
  秦大章:我自己的胳臂还生疼呢,老太太!
 
  〔二利搀着仲义进来。
 
  秦大章:哈!爸!二弟!
 
  秦二利:大妈!给爸爸点水喝!他差点昏过去!
 
  顾师孟:(倒水)怎么啦?(递水)
 
  秦仲义:(喝了口水)大嫂!大嫂!咱们完了!
 
  顾师孟:什么完啦?
 
  秦仲义:二利,你说吧!
 
  秦二利:爸爸签了字,承认了南京那位大官入股!咱们的厂子就这么白白地送给人家了!
 
  秦仲义:大嫂!我一辈子的心血啊,一辈子的心血啊,就这么不清不白的完了!日本人在天津的时候,我费尽心机,日夜提心吊胆,保住了厂子;本想在胜利之后,可以平平安安地作生意了!谁想到,自己的政府会比日本鬼子还霸道,硬抢恶夺!大嫂,我活不了几天了,我来看看您,看看大哥!我对不起你们!这么些年,我没分给你们一个钱;明知道你们不好过,我可是假装没看见!我的心黑,我遭了报!
 
  顾师孟:二利,你有点本事,你怎么不斗一斗呢?
 
  秦二利:大妈!我不是肯白给别人一个钱的人,怎能不想斗一斗呢?可是人家有势力,有枪,有特务,我敢说一个“不”字,马上没命!
 
  秦仲义:大嫂,哥哥呢?
 
  顾师孟:大概是游行去了!
 
  秦仲义:哥哥闹了一辈子革命,可是闹来闹去,国家还是一团糟!我呢,为办工厂用碎了心,总想给儿孙们留下点事业,可是,可是……
 
  秦大章:爸!您在银行里总还存着点钱吧?不会教老二干点别的生意!
 
  秦仲义:你个败家子!我送你到美国念书,花了多少钱!谁想到,留学回来,你会变成一块废物!票子不值钱,谁往银行里存?你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秦二利:爸,不必着急!只要有我这条命,我就有办法!无论怎么说,还不至教您挨饿!
 
  秦仲义:不用管我,我已经不想活着了!几片安眠药就人不知鬼不觉地结束这一场大梦!大嫂,我不等哥哥了!
 
      哥哥回来,您替我说吧,说我对不起他!二利,走!
 
  秦大章:我可怎么办呢?
 
  秦仲义: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跳河去也没有人拦着你!
 
  顾师孟:老二,老三过去了,教美国兵的吉普车轧死了,还没有棺材!
 
  秦仲义:(从手上摘下金戒指)大嫂,谁死了谁好!您把这个戒指交给三奶奶吧!我也快死了,就不必去哭老三了!二利,走吧!(慢慢往外走)
 
  秦大章:这可怎么好呢?大妈,我怎么办呢?
 
  〔曾墨侠衣冠齐楚,进来。
 
  曾墨侠:哟!二爷在这儿哪?
 
  秦仲义:你还没死哪?
 
  曾墨侠:这是什么话呢?我还得活二十年呢!我这个人永远见机而作,天下越乱,我越有办法。你看,现在,我的大孙子作了保长,二孙子上了南京。我是一手包办,给刘晓风运动参议员!
 
  秦大章:难道打我的是你支使出来的?
 
  曾墨侠:我的人倒不故意地打你,他们看谁出头竞选就揍谁!
 
  秦仲义:墨侠,你对了!你一定还再活二十年呢!(同章、利下)
 
  曾墨侠:大嫂,咱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我不能不惦记着你们。伯仁大哥这么大岁数,怎么老不知道享点福呢?
 
  顾师孟:你是什么意思?
 
  曾墨侠:干脆说吧,我来请大哥去作十分钟的广播。
 
  顾师孟:什么广播?
 
  曾墨侠:大哥是老北平,又是有名的人,他要能给刘晓风广播广播,就显着更风光。这倒不是说,没有大哥帮忙,刘晓风就不能当选。我是为了大哥。他肯去广播呢,就总算站在国民党这边儿,对大哥有利。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大哥那么大年纪,干吗不和气着点,多吃口白面?
 
  顾师孟:墨侠,你混水摸鱼,摸了一辈子。你大哥一清二白了一辈子,他楞可饿死,不会去给刘什么风作广播!曾墨侠大嫂,你可要看清楚!大哥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会教他连书都教不了,瞪着眼挨饿!
 
  顾师孟:你也还记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句话吧?
 
  〔门外又有打鼓吹喇叭声,有人喊:“请投刘晓风一票!”还有儿童们起哄的喧闹声。
 
  曾墨侠:好!我先去看看他们,待会儿我再来,亲自跟大哥谈谈!
 
  顾师孟:不必!他跟你不是一路人!
 
  曾墨侠:我走的路儿对,他走的不对,我要劝劝他!(下)〔顾看看戒指,想出去。忽然远处枪响。
 
  顾师孟:开枪了!(叫)诵云!诵云!你听见没有哇?
 
  〔关诵云在院中:“听见了!我到街上看看去!”汉媛跑进院中,和诵云说:“你小心点,别慌里慌张地乱跑!”进来。
 
  秦汉媛:妈!孩子们都去啦?
 
  顾师孟:都去啦!你爸爸大概也去了!街上怎样?
 
  秦汉媛:兵们向天上开了枪,队伍还很整齐,没乱!学生们很沉得住气,好象都有精神上的准备!
 
  顾师孟:我出去看看,我不放心孩子们!
 
  秦汉媛:您不必!您不知道谁在哪里!我去!
 
  顾师孟:不至于打起来吧?
 
  秦汉媛:游行的秩序很好,很受老百姓的欢迎,我看不至于发生冲突。
 
  〔又有救火车的声音。
 
  顾师孟:你快去吧!
 
  〔门外人声嘈杂,诵云跑进来。
 
  秦汉媛:怎样啦?
 
  关诵云:巡警用水浇散了队伍,大家都往各胡同里退呢!
 
  秦汉媛:跟我走!
 
  关诵云:出不去胡同呀!
 
  秦汉媛:你是不想出去,要决定出去就必能出去!走!〔门外有呼“打!打!”的声音。
 
  顾师孟:打人呢!你们快去!
 
  秦汉媛:大队一散,特务必定动手打走单了的孩子们!诵云快来!(同关跑下)
 
  顾师孟:蒋介石!你杀了我的儿子,多少人的儿子,还要再杀我们的孙子孙女吗?
 
  〔大兴在院子里喊:“姥姥!姥姥!搀老爷来!”
 
  顾师孟:(住外跑)怎么啦?
 
  大兴:(搀伯仁上,伯仁头上破了一块,用白帕子包着)特务打人,老爷受了伤!快给老爷洗一洗!
 
  秦伯仁:大兴,回去找你妹妹!
 
  大兴:顾不得找她,我是小组长,我得照管我那一组去!(跑下)
 
  顾师孟:伤重不重?坐下,我弄水去!
 
  秦伯仁:别大惊小怪!我既去游行,就不怕危险!
 
  顾师孟:我弄水去,你把手巾解下来。(下)
 
  秦伯仁:(手颤抖着解头上的手帕)七十多了,七十多了,就象牛马似的教特务随便打!从戊戌年干到今天,我还是得挨打!这是什么国家?
 
  顾师孟:(端水上)就先别动气啦,我给你洗洗!
 
  秦伯仁:快着!包好了我还得出去!
 
  顾师孟:你得歇会儿!已经流了不少血!(洗)
 
  秦伯仁:孩子们还都在街上,我不能退出来!快洗!快包!我还能再活几年呢?死在街上比死在屋里强!
 
  顾师孟:老三死了,老二要吃安眠药!你就别再……
 
  秦伯仁:五十年革命的教训,教我看明白:不死人,中国没法变好!不拼命,革命没法成功!
 
  顾师孟:好!咱们俩一块出去!死就死在一块儿!〔进来三四个男女学生。
 
  甲学生:先生怎样了?
 
  秦伯仁:没关系!队伍怎样了?
 
  乙学生:都散开了,到处作宣传呢!
 
  顾师孟:这儿还有一包传单!你们要不要?
 
  丙学生:要!给我!
 
  〔田铁根跑进来。
 
  田铁根:老先生,还认识我吗?铁根!
 
  秦伯仁、顾师孟:小田哥!
 
  田铁根:特务跟上我了,把我藏起来!
 
  秦伯仁:师孟,带他到后面小屋去!前面进来人,你由后门出去!
 
  顾师孟:跟我来!
 
  田铁根:特务不来,今天我就在这儿住下;明天看情形再走!
 
  秦伯仁:行!快到后边去!
 
  顾师孟:快来!(同铁下)
 
  秦伯仁:孩子们,我们走!
 
  〔唐巡长与一特务进来。
 
  唐巡长:都别动!
 
  秦伯仁:(到屋门口)师孟,有茶叶没有?唐巡长来了!(问唐)干什么?唐巡长!
 
  唐巡长:有个田铁根,来过没有?
 
  秦伯仁:来过!
 
  唐巡长:在哪儿?
 
  秦伯仁:他二十年前来过!后来到上海去了!
 
  特务:这简直是开玩笑!搜!
 
  秦伯仁:我没犯法,你们没权利搜查我!
 
  特务:你刚才去游行,还说没犯法?看你头上的伤!
 
  秦伯仁:游行不犯法!你们犯了法!你们随便打人,还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教授!
 
  唐巡长:别说废话!你听明白了,姓田的可是真正共产党,这回的游行就是他们鼓动的!你敢窝藏着他,准掉脑袋!
 
  特务:打死你不过象捻个臭虫!
 
  〔顾上。
 
  顾师孟:唐巡长又来了?
 
  唐巡长:家里还有什么人?
 
  顾师孟:都出去了!我刚到后门儿看了看,关得严严的!
 
  秦伯仁:你们搜去吧!
 
  特务: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去搜!(下)
 
  秦伯仁:唐巡长,闪开,我们游行还没完,我们得出去!
 
  唐巡长:谁也不准动!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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