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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汉扬居 > 戏曲剧本小说 > 方珍珠最新章节

第五幕

方珍珠 | 作者:老舍 | 更新时间:2020-12-08 22:2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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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前幕后四个月,午前。民间曲艺社已成立了两个多月。
 
  地点:民间曲艺社的后台。
 
  人物:破风筝、方太太、方大凤、方珍珠、白花蛇、王力、周巡长(解放后,“巡长”称呼已不存在;在对话中宜称“同志”)、孟小樵、老赵(检场的)、众:弹弦的,男女艺人,若干人,可多可少。简称甲,乙,丙……
 
  〔幕启:相当大的一座后台,有二门,一通前台,一通外面。正面墙上有毛主席及朱总司令像,代替了祖师的牌位。像旁,一大水牌,上贴红纸条,为本日演唱节目,上写“破风筝:大生产”……。室中有一大长桌,围置椅凳。桌上有花瓶,镜子,茶具等;并有临时用的纸,刀,浆糊碗,棕刷,锦旗等。大凤立桌旁裁纸。老赵手持红绿的标语,往壁上贴。破风筝立八仙桌上,撕揭后窗上的旧纸。他一边干活,一边信口开河的唱太平歌词。
 
  破风筝:(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帮助她爸爸糊后窗。有朝一日她出了嫁,谁肯来帮爸爸的忙!(笑)哈哈哈。
 
  方大凤:(也唱)有一位姑娘本姓方,爱她的爸爸也爱她娘。她妈妈一点一点的有了进步,她爸爸精明又要强!
 
  破风筝:大姑娘,嗓子不坏呀,还真够味儿!
 
  方大凤:(得意的)我长着耳朵为干什么的?这么多年了,您跟妹妹一天到晚的唱,还拦得住我偷偷的学吗?
 
  破风筝:(跳下来)老赵,这里的贴完了?把前台的贴到前台去。让老宋帮你的忙,我已经跟他商议过怎么贴了。
 
  老赵:那,熟事,准保贴的是地方。(拿标语,下)
 
  方大凤:待会儿,弄壶茶来哟!
 
  破风筝:你真会?来,试吧试吧,唱两句鼓词!
 
  方大凤:哪段儿?您说!多了不会,会十来段!
 
  破风筝:十来段?有板有眼?
 
  方大凤:没板没眼还算唱吗?
 
  破风筝:来两句,我听听!
 
  方大凤:先糊窗户,待会儿再唱。
 
  破风筝:(上桌子)刚才你唱的那两句数板呀,可不坏!你的嗓子还没蹓开;好好调一调啊,比珍珠的强。她有尖儿,可没膛音儿,你有!
 
  方大凤:这是您说的?我可也要作艺去了!现在,艺人的地位已经提高,我又不甘心在家里白吃饭;您许我作艺去好不好?
 
  破风筝:(糊纸)得,齐不齐,一把泥!(跳下来)可是,你妈肯让你去吗?我会猜,她得说什么:(学方的口吻)怎么着?我的亲女儿跟珍珠一样的去卖艺?呸!得,准得给你个满脸花!
 
  方大凤:也许不能。妈不象从前那么不讲理了,对妹妹好了点,家里的事也动手帮助点。我要是也能挣钱,多让她吃口好的,她不会不乐意!
 
  破风筝:也有你这么一说!椅子也全擦呀!有你这么一说!可是,你真会唱吗?
 
  方大凤:还能冤您?在补习学校,我天天唱!
 
  破风筝:天天唱?
 
  方大凤:下了班,同学们拉住我不放,拚命鼓掌。方大凤同志,大家嚷,你爸爸,妹妹,都会唱,你能不会?唱一个!唱一个!
 
  破风筝:你就唱起活儿来?
 
  方大凤:一天一段,把我会的都唱过了。
 
  破风筝:我还得听听你入弦儿不入。光有嗓子,不入弦,还不是猴儿拿虱子,瞎掰?
 
  方大凤:我想,错不了;我是谁的女儿啊,能不入弦?就这么办了,从明天起,我就调嗓子。然后,我就走遍了各处,给工人唱,给老百姓唱;乡下人一年也未必听到一回玩艺儿。我有我的老主意,我才不跟你们在大城里头挤热羊呢!
 
  破风筝:你由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
 
  方大凤:哪儿学来的?我跟妹妹常讨论这种问题!
 
  破风筝:有什么爸爸,有什么女儿;带劲!我这些日子也常这么琢磨!等待会儿咱们开会,我想对大家谈谈。方大凤真的?好!您要走,可带着我!〔周巡长上。
 
  周巡长:方同志!大凤姑娘!
 
  破风筝、方大凤:周同志,早啊!
 
  周巡长:行啊,您真象个新时代的经理了,自己动手收拾后台!
 
  破风筝:建立劳动观点!怎样,今天有工夫吧?来听听我们的玩艺儿?
 
  周巡长:不会有工夫,也没钱打票!
 
  破风筝:您不怪我们不送红票?
 
  周巡长:哼,想起当初我怎么对待你们,今儿个要红票,明儿个要包袱,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破风筝:可是,那并不是您一个人那样儿啊。那时候,您也跟我们一样受上头的剥削,压迫呀!那叫作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现在,可好喽,连蛤蟆骨朵(蝌蚪)都可以晃摇着小尾巴活着了!
 
  周巡长:真是那样!我说,昨天咱们不是谈向三元跟孟小樵来着吗?
 
  破风筝:是呀,他们俩怎样了?
 
  周巡长:向三元已经交军法处。起码是十年,我猜。孟小樵呢,只要有人保,马上能出来。
 
  破风筝:真的?
 
  周巡长:已经圈了三个多月,并没有作特务的证据。
 
  破风筝:他爱取巧,贪小便宜;至于杀人放火,他没有那个胆子。
 
  周巡长:就是。您肯保他吗?省得他多费政府的小米儿。
 
  破风筝:我肯!我想班儿里用得着他!
 
  方大凤:爸!又独断独行!这不是件小事,怎么不跟白二叔商量一下呢?
 
  破风筝:对!对!周同志,我先跟白老二说说,再给您个准话儿。
 
  周巡长:听您的话儿啦,回头见。(要走)
 
  破风筝:(赶上去)周同志,您前后都看过啦?给我们点意见!
 
  周巡长:我看了一遍,都不错。只有一点小意见;好不好把“不得怪声叫好”,改成“请勿怪声叫好”呢?
 
  破风筝:马上改,谢谢您哪!
 
  方大凤:周同志,老赵沏茶去了,您喝碗再走吧?
 
  周巡长:不了!我们当巡警的,现在是茶水自备!哈哈!〔白匆匆上。
 
  白花蛇:周同志,您早!我还没给您送红票去!(抽自己的嘴)缺德!我那么说惯了!说惯了的嘴,跑惯了的腿!没留神,我说走了嘴!您可别见怪!
 
  周巡长:您要真送给我红票,我才真见怪呢!再见!
 
  破风筝、白花蛇:再见,周同志!
 
  方大凤:看,二叔,窗户,桌椅,标语,全弄好了,只差扫地;来,您的事儿。(递笤帚)
 
  白花蛇:大姑娘,帮忙到底;我今儿个闹情绪!
 
  破风筝:老二,来的这么晚,还闹情绪,象话吗?
 
  白花蛇:大哥,您要是我呀,就也得闹情绪!
 
  破风筝:怎么啦?
 
  白花蛇:还不是金喜的妈,缠了我这么一大早上;要不然,我早就来了!
 
  破风筝:她又出了什么典故?
 
  白花蛇:麻烦透了!要不看她是个堂客!我真揍她一顿好的。
 
  破风筝:这年月,老二,女人可揍不得!〔珠拿着一束鲜花,上。
 
  方珍珠:谁要揍女人呀?是不是白二叔?
 
  白花蛇:是我,我要揍那个不守团体纪律的小女人!(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贴标语,有预算;买笤帚,也有;可谁说过买鲜花呢?前后台统由我们自己管,不再受剥削,够多么好哇!架不住有人浪费,自己乱出主意呀!
 
  方珍珠:(假装也掏出小本来)糊窗户,有预算;鲜花,由前进的女艺人自动捐献!得了吧,二叔!我自己的钱买来的!今天开会,有点鲜花,看着痛快!
 
  白花蛇:小丫头片子!有本事再自动的献给我一双新鞋!
 
  破风筝:够了!够了!该说正经的啦!〔三四小姑娘,二三青年男人,一同说笑着进来。
 
  众:方老板!白老板!大凤!珍珠!
 
  破风筝:辛苦!嗨,大凤,你的买卖来了。
 
  方大凤:识字小组到前台去,我擦擦手就来。
 
  众:走啊!待会儿见,方老板,白……(同凤下)
 
  破风筝:老二,说你的!
 
  白花蛇:金喜的妈说:第一,金喜的份儿太小。
 
  破风筝:那是公议的,而且并不小!
 
  白花蛇:她不听那套!第二,金喜得在珍珠后边唱。
 
  破风筝:咱们不分牌位。金喜不会新玩艺,当然得在珍珠前面唱,这也是公议的。
 
  白花蛇:她也不听那套。第三,她不准金喜学新词,上识字班,也不准她来开会,怕耽误工夫。她说家中人口多,都仗着金喜一个人挣钱,所以金喜得赶三个园子。
 
  破风筝:这简直是破坏团体!
 
  白花蛇:她才管那个!她一急了,还许逼着金喜卖身呢!
 
  破风筝:我真想报告公安局,抓她!
 
  白花蛇:我的傻大哥,就凭现在的警察们那股和气劲儿,准保去了就教她给骂出来!
 
  方珍珠:你们光说金喜的妈,怎么不提金喜呢?去跟金喜谈一谈,我们帮助她斗争她妈!
 
  白花蛇:哼,说着容易!金喜她妈说了,她要找你妈去,一齐跟咱们干!你连自己的妈还不敢惹,说什么斗争别人的妈?
 
  方珍珠:二叔,别那么说,我妈近来可对我不错!
 
  破风筝:可不是,她近来有点进步。
 
  白花蛇:师姐能有进步?我看中国是真要太平了!金喜的事,你们想主意吧,我还有好几件事得去办呢。
 
  破风筝:别忙!刚才周同志来,说咱们可以保出孟小樵来。白花蛇:保他?
 
  破风筝:你听着呀!他当初给我写过词儿,我总不忘他的好处。他有多少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可不愿意记仇儿!
 
  白花蛇:他可没帮忙过我!
 
  破风筝:他什么都能写,咱们要是待他好,他就许能给你写几段相声!再说,咱们缺个会写字的,何不教他来帮帮忙?
 
  白花蛇:咱们养得起他吗?
 
  破风筝:咱们跟公会两拼着用他,给他凑点小米,还不行?
 
  方珍珠:爸爸唯恐饿死个老不要脸的!真!
 
  破风筝:就是说,咱们要是能帮忙,何必饿死一个人呢?老二,你看呢?
 
  白花蛇:好,我看看去。他要是有了进步,我就替您保出他来;没有进步呢,拉倒;好不好?
 
  破风筝:我相信,圈了三个多月,他必定有点进步!这年月,连条驴也会进步!老二,你去一趟吧。快快回来,王先生十一点钟来。
 
  白花蛇:好,我快去快来!(下)
 
  破风筝:今儿个有三个会,珍珠,咱们商量商量都教谁去。
 
  方珍珠:等大伙儿到齐,商量一下吧。
 
  破风筝:我不放心!我不反对民主,我可怕推选出的人不对劲,把事作砸了!
 
  方珍珠:可是,您不给大伙儿出去创练的机会,大伙儿就永远不会进步,不是吗?
 
  破风筝:我到底还是不放心!我知道我自己能办事,有经验,愿意多受累!
 
  方珍珠:是呀,我知道您行!可是,您要老不放心别人,不给别人机会,别人就不信任您;说您包办,说您独断独行;您受了累,还落个劳而无功!
 
  破风筝:那么,大伙儿一起哄,真推选出十三岁的小红,或是一个炸弹炸不出屁的老孙,怎办呢?方珍珠您是干什么的?我是干什么的?白二叔是干什么的?咱们不会去组织组织呀?先组织好,就不会选出顶不中用的人来。即使选出不大中用的人,教他们练习练习去,不就慢慢的成为有用的人了吗?
 
  破风筝:喝,珠子,再过一年半载的,你要不作经理,我要不作检场的,才怪!
 
  方珍珠:哼,有那么一天,我会领个班子,给您看看!那时候呀,我要有个三十多件乐器的乐队,给我伴奏;我的鼓键子就是指挥棍儿。看,我一轻敲鼓,音乐就落下去,十来把提琴,跟两三把三弦,慢慢的,轻轻的,似断似不断的,拉着弹着;我一高举鼓键子,嘴里使上劲,浑身全使上劲,乐队的鼓响起来,喇叭响起来,象一阵暴雨似的!暴雨里可立着一朵白莲花,就是我!我!
 
  〔三五老男女艺人进来,要向筝打招呼。
 
  破风筝:哧——(指珠,暗示大家不要作声)
 
  方珍珠:那时候,我唱的是大鼓,又不是大鼓;是,是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新东西。唱完了,台下跳起来,欢呼,鼓掌。我鞠躬,再鞠躬。我进去,又出来谢幕。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十几次!末后,有人献上鲜花来。我抱着花,向大家敬礼。
 
  众:(鼓掌)好!好!
 
  方珍珠:(转身)哟,你们都来啦?爸,你们说说,我看看姐姐去。
 
  (下)
 
  众:珍珠是怎回事?
 
  破风筝:作梦呢,作梦呢!可也别说,过几年,她的梦也许就变成事实。你看,解放才几个月,咱们已经由唱玩艺的变成民间艺术家;谁知道,再过三年五载,我们的地位得又高起多少去呢!
 
  方珍珠:(在前台门叫)同志们,识字小组开会,你们也来呀!
 
  众:好,来啦!(下)
 
  〔方提着菜筐上。
 
  方太太:大凤!珍珠!俩丫头片子都哪儿去啦?(对筝)跟你说呀,刚才金喜的妈找我去了,跟我叨唠了半天。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破风筝:叨唠什么来着?
 
  方太太:还不是为了金喜的事。我可就告诉她,眼下呀,年头儿大改良,就别再一把儿死拿;死脑筋吃不开啦!得忍气就忍气,胳臂反正扭不过大腿去……
 
  破风筝:她怎么样?
 
  方太太:她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我白费了唾沫。她比我可差多了!你总算有造化,有我这么个会改良的太太!
 
  〔王夹着些书,上。
 
  王力:方大嫂,老没见,您好哇?
 
  方太太:哟,王先生,怎么老不上我们那儿去了?这是学习完了,出来了吧?
 
  破风筝:王先生,您好?看我的爱人进步了没有?亲自挎着小筐儿去上街买菜,不含糊!
 
  方太太:唉!
 
  〔白上。
 
  白花蛇:哟,师姐,您也参加义务劳动?
 
  方太太:去!躲开我!
 
  白花蛇:王先生,给您道喜,您毕了业!(对筝)大哥,刚才我去了,那位负责的同志说,孟小樵真有了进步,我就把他带来了,在门口儿呢。
 
  破风筝:快教他进来呀!
 
  白花蛇:我叫他去!(下)
 
  方太太:王先生,您坐着,我看看那两个丫头去!(对筝)对孟小樵,你可得留点神,别再上了他的当!(下)〔白与孟上。
 
  白花蛇:大哥,孟先生来了。
 
  破风筝:孟先生,您倒好哇?
 
  孟小樵:唉,我谢谢你,我以为我不会再出来了,谁知道政府这么大仁大义,放了我!没有哇,一个人来保我,只有你和白经理宽宏大量,还没忘了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讲义气,作艺的人讲义气!我没有别的可说,只求你们给我点小事儿作;无论作什么,我保证都要作得好!
 
  王力:孟先生,现在您明白了新政府是怎回事啦吧?
 
  孟小樵:我明白了!圈了我三个多月呀,人家没骂过我一声,没打过我一下,人家只一劲儿劝告我。在一块儿圈着的,不叫犯人,叫同学。同学们还举我作了小组长,因为我识字,有文化。同学里,有小偷儿,有鸦片烟鬼,有强盗;他们经人家一感化,都认了错儿,改邪归正;我也跟着认了错儿。现在,我心里清楚了,象吃过了一剂泻药!
 
  破风筝:孟老师,我跟白老二都愿帮您的忙,想请您给我们编编写写的。可是,我们的班子是讲民主的,非大家同意,我们俩不敢独断独行!
 
  孟小樵:先别决定什么,让大家先试一试我,看我能作不能作,肯好好作不肯。我作的好呢,大家留下我;不好呢,我,我……唉,我,也快六十岁了,没儿没女的!
 
  破风筝:您先别伤心,只要您肯好好干,我跟白老二不能看着您饿死!是不是?老二!
 
  白花蛇:那没错儿!
 
  孟小樵:唉!你们多分心吧!好,我先回家看看去!方经理,白经理,王先生,都多为我分分心吧!(下)〔老赵提大水壶上,给大家倒茶。凤上。
 
  方大凤:王先生,给您道喜!
 
  王力:谢谢!你好哇,大姑娘?
 
  方大凤:爸!我们又有了新办法。以后,谁不来上识字班,扣谁的钱!
 
  破风筝:我的大姑娘,不能扣钱,绝对不能!
 
  方大凤:大家提的意见,大家表决的,怎么不能?
 
  破风筝:好家伙,这要传到金喜的妈耳朵里去,又得给我造一片谣言,说我是专制魔王!不行,赶紧从新商议!
 
  方大凤:对,也有您这么一说!
 
  破风筝:咱们开会吧?(叫)珠子,开会喽!〔珠领众上。
 
  方珍珠:王先生!(握手)
 
  白花蛇:大家坐下,茶自己倒哇。
 
  方珍珠:王先生,您拿的什么书?
 
  王力:给你带来的。不见怪吧,上边有我写的字,乱七八糟的。
 
  方珍珠:只要是书就好!
 
  破风筝:该开会了吧?老二,今天轮到你作主席。
 
  白花蛇:现在开会。(掏出小本来)今天没有多少可报告的。前后台的标语都换上了新的。窗户也糊好。桌上的花儿是珍珠自己的钱买的,我们该谢谢她。
 
  众:(鼓掌)
 
  白花蛇:今天晚上胜利工厂的小晚会,人家指定要李四宝、邱德禄两场,用不着讨论了吧?
 
  众:用不着。
 
  白花蛇:好。请他们两位注意,时间是晚八点半,千万别误了。明天晚上的文艺座谈会,应该谁去参加?请反感意见。
 
  方珍珠:反映,不是反感!二叔!
 
  白花蛇:啊,反映!反感反映,我始终闹不清楚谁是谁!
 
  方珍珠:我想请二叔去,他能说会道,不至于丢人。
 
  白花蛇:我反感。
 
  众:(笑)
 
  方大凤:我也赞成二叔去。
 
  白花蛇:好,我反映。还用表决吗?
 
  众:不用了!(鼓掌)
 
  白花蛇:今天还有个音乐观摩会。应该请谁去参加?
 
  甲:还是方经理去好。我们耳朵里没活,去了也是在那儿坐着。
 
  破风筝:坐着听听就长知识。
 
  乙:您看谁好,就派谁去吧。
 
  白花蛇:不是这么说。大家看谁去合适,就请谁去。
 
  老赵:抓阄好啦。抓着谁,谁倒霉。
 
  破风筝:倒霉?哪儿的话呢!这个班子是咱们自己的,谁都得作点事儿!
 
  方珍珠:请米大哥去吧,他的耳朵好,也许能记下点新调子来。
 
  白花蛇:诸位看珍珠的意见怎样?
 
  众:我们没意见!
 
  方珍珠:我就不信!只要您一想,您就会有意见;有意见就该说!
 
  甲:这么点小事值不得想!
 
  方珍珠:一丁点的小事都值得想!谁要不替我们自己的事用心,谁就不肯为自己的事出力!
 
  破风筝:珠子说得对!我们就请老米去,好不好?
 
  众:好!(鼓掌)
 
  破风筝:主席,没别的事了吧?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位朋友。这是王力先生。他是咱们的真朋友,常给咱们写新词儿。现在,他在革命大学毕了业。他请求组织上允许他到这儿来工作。
 
  众:欢迎!请王先生讲话!
 
  王力:朋友们,我不是来讲话;我来,是为拜师,拜老师!
 
  方珍珠:拜谁为师?
 
  王力:在座的诸位,从此都是我的先生!
 
  众:不敢当!不敢当!
 
  王力:以前,我跟方先生,珍珠,学了点腔调,给他们写过些鼓词。那时候,我不过是要帮忙他们;我觉得我的学问,文化,都比他们高,我是老师,他们是学生。
 
  破风筝:一点也不假吗!
 
  王力:现在,我学习过了,我明白了。我并不比他们和你们高。我应当变成你们里的一个!我要切实的向你们学习,老跟你们在一起。你们愿意要我这么个徒弟吗?
 
  白花蛇:王先生,您这是开玩笑呢?还是真话呢?以我自己说,我连反感跟反映都弄不清,还作您的老师?
 
  王力:就拿你说吧,白先生,你的天才,你的本事,你的经验,你的进取心,你的工作,我赶得上吗?
 
  破风筝:我有个建议,我们请王先生作我们的名誉经理好不好?
 
  众:(鼓掌)赞成!赞成!欢迎!
 
  王力:依着我的意思,至多我应当是名誉社员!
 
  众:主席!王先生太谦虚了,不许他再推辞,停止讨论!
 
  白花蛇:好!我们不再讨论这个。方大哥,说说您的意见。
 
  破风筝:朋友们,我的意见还没有成熟,随便说说吧。自从咱们大家合作,组织了这个班子,咱们总算搞得不错。在思想上,行为上,学习上,民主作风上,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进步,生意也还不算坏。这,对吧?
 
  众:对!
 
  破风筝:可是,前几天我跟政府里,党里的领导我们的人,和文艺界的朋友,去讨教,他们给了我很宝贵的意见。那就是我们应当往前再多迈一步。
 
  白花蛇:上哪儿?
 
  破风筝:到工人那里去,到农民里去,到文化低的地方去。你们看,咱们都在北京这儿挤着,而乡下成年的连个打铁的响声都听不到,咱们不是只为挣钱,没尽了为人民服务的责任吗?
 
  王力:(鼓掌,凤,珠,随着)
 
  白花蛇:大哥你要是走开,我们怎么办呢?
 
  破风筝:不是我个人走不走的问题,是大家怎么组织一下儿的问题。出外要是有好处,我不应当独自去占便宜;出外有苦处,我也不独自去逞能。这是大家的事,我不能独断独行!
 
  方珍珠:比如说,把班里的人分成两半儿,一半儿在这儿安营扎寨,一半儿去打游击,两三个月一换班儿,成不成?爸!
 
  破风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不能一刀两断,整整齐齐的切成两半儿。年纪过六十的,不满十六的,不去。家中有特别困难的,不去。身体钉不住的,不去。不愿意去的,绝不勉强。
 
  甲:我不能去,家里都指着我吃饭。
 
  方大凤:你家里没困难,你也不肯去!白花蛇:大凤儿!
 
  方大凤:他不去,我补他的缺!
 
  众:你?你去干吗?
 
  方大凤:去唱!听着:(唱)古道荒山苦相争,黎民涂炭血飞红。
 
  众:好!好!
 
  破风筝:大凤儿,你真能唱?
 
  方大凤:会十几段呢!只要您说走,我就跟去!
 
  方珍珠:我也去!
 
  王力:我也去!我不会唱,我会给你们组织;我干脆作秘书好了!诸位朋友们,曲艺是从民间来的,教咱们把它再带回民间去。
 
  乙:我愿意去,可是我不会唱新词儿!
 
  破风筝:唱旧的也好,而且可以随时学新的!
 
  白花蛇:看这样,咱们的班子非马上垮一半不可!干脆大家散伙不好吗?
 
  破风筝:这不过是个建议,大家认为可以作呢,咱们要花很多时间去准备。我们这个摊子必须留着,这儿是大本营。谁走,怎么走,往哪儿走,问题还多之呢。我们得详细讨论,向领导机关请示,跟各方面取得联络,我们这不是件小事。
 
  王力:不小!诸位,再让我说几句吧!方经理不会冒而咕咚的就走,请放心!说不定,头一次出去,也许是由白经理领队呢!
 
  白花蛇:我?
 
  方珍珠:二叔是解放前的女孩子呀,不敢出门儿!
 
  白花蛇:甭使激将法!大家真教我走,我,我……
 
  方珍珠:就反感?
 
  白花蛇:我就走!小丫头片子!
 
  王力:朋友们,我们应当轮流着走。大家是北京首都的艺人,我们一动,全国的曲艺艺人都得动。大家都动了,民间才有了歌声,有了音乐。等年头好了,我们给人民歌唱,人民供给我们吃喝;那时候,咱们才真成了民间的艺人。咱们到处去唱,同时采取各处的故事,各处的腔调,咱们才能有真好的歌词,崭新的腔调。咱们在这儿能有什么出路?能有多大的作用?咱们走哇,走!
 
  方大凤、方珍珠:(高呼)走!到群众里去!
 
  众:(有几位)走!我们也去!
 
  破风筝:主席,我看,今天咱们不必表决什么;刚才这点表示已经教我高兴极了……咱们还得多讨论;讨论够了,咱们再走!
 
  王力:我也真高兴!北京解放才不很久,可是我们已经由卖唱儿的改成了艺术家。紧跟着,我们的思想解放了,由封建的变成民主的。然后,我们的业务解放了,由受压迫剥削变成了公议和团结。现在,我们的责任也解放了,由养家吃饭改为去给群众服务。这是多么大的变动,多么大的进步!
 
  破风筝:主席,(拿起桌上的锦旗)这是昨天我们在救济灾民大会上得来的,教大家看看,好不好?(展开锦旗)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指旗)“从民间来,到民间公!”
 
  众:从民间来,到民间去!(鼓掌)
 
(幕·全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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